一個村落首先是一種自在的生活共同體,成為農村典型或榜樣意味著要被村外的世界所知曉,而要被外界知曉則必須通過某種媒介,且作為先進典型,媒介中還需要有相一致價值的象征內容。關于大寨這樣一個小山村被外界知曉并揚名中外的媒介,可以從村莊的變遷史中去找尋。為了回顧大寨村出名的歷史過程,筆者對這一歷史經歷者并在大寨成為先進典型中發揮代表性作用的宋立英老人進行了口述史訪談。在問及“大寨是怎樣出名的”時,老人很有邏輯性地回憶并敘述了大寨村的一個特殊人物和經歷的一件特殊事件。這個特殊人物就是大寨黨支部書記陳永貴,而大寨村經歷的特殊事件便是 1963 年的特大洪災。
陳永貴是世界知曉大寨的一個媒介,正是通過這位大寨的村莊精英,人們認識了大寨并在不斷建構中國農民先進典型,而且也正是這位村莊精英,帶領著農民通過自己特殊的實踐活動,創造出具有農村先進典型特征的社會經濟基礎。對于陳永貴這一農民精英,其傳記作者作出的評價是: “陳永貴,一個時代的象征。他是英雄,英雄演出的卻是悲劇。他創造了一方圣土,但卻給朝圣者沒有送去福音; 他本是一員悍將,但太多的光環扭曲了他的面目; 他本是一位樸實的農民,但在贊歌面前有時也難以自己。”[5]
1952 年,經賈進才推薦,陳永貴擔任大寨黨支部書記。1953 年,大寨成立生產合作社并制定了“十年造地計劃”。陳永貴帶領著大寨農民,“戰天斗地”,把“七溝八梁”改造成能產糧食的耕地,把中央的農業合作化路線付諸實踐,同時又實現了自力更生。就陳永貴及大寨人發展農業合作生產的歷史事實而言,他們依靠特有的意志品質與合作精神,并用實際行動,解決了生存與生活困境問題,獲得了實質性的發展。所以,如果我們今天只是憑主觀想象去猜測他們的行動動機,或從當下形勢將他們的行動簡單地作出“苦干加盲干”的評價,那都有失偏頗。
不容忽視的事實是,陳永貴具有領導村莊農民真干、實干和苦干的能力,同時大寨農民也愿意并能夠團結合作致力于發展集體經濟,這便是大寨精神形成的社會基礎,即大寨的村莊特質。之所以將陳永貴帶領大寨人發展農業集體經濟的行動看作是一種村莊特質,是因為或許只有大寨人才能憑借其特有的村莊精英和特別的精神意志,創造出集體產權與農業合作的特例。
如果僅從產權與制度主義理論來看,集體產權和農業集體合作難以實現效率,因為在產權不明晰,以及農業勞動難以計量以致有效激勵機制無法建立起來的情況下,[6]集體成員的生產積極性也就無法調動起來,由此必然導致農業集體經濟的低效率。然而,大寨人則依靠精神意志克服了集體產權和農業有效合作的制約問題。所以,大寨經驗可以作為對集體產權與農業合作理論進行社會學再思考的一個特例。
大寨村所經歷的一件特殊事件在其被建構為全國農村先進典型的過程中也起到重要作用,這件特殊事件就是在 1963 年大寨村遭遇的特大洪災。宋立英老人在回憶那場災害時,依然流露出大寨人當時的惋惜與自信之情,因為特大洪災沖毀了大寨幾乎所有房屋和窯洞,讓大寨人返回到真正一貧洗的境地。而恰恰在這種幾乎絕望的情境下,陳永貴卻向上級政府和國家作出了不同尋常的承諾:“三不要、三不少”,即不要國家救濟糧、不要國家救濟款、不要國家救濟物資; 完成統購糧任務不少,社員口糧不少,社員勞動日分值不少。
陳永貴帶領大寨農民不僅僅作出了不同尋常的承諾,而且確確實實用實際行動兌現了他們的承諾。他們真正發揚了“自力更生,奮發圖強”的精神,并通過艱苦奮斗,實現了重建家園的目標,同時還完成國家 12 萬公斤的征購糧任務,由此大寨不僅僅憑借其精神而且也通過實力贏得了外界廣泛關注和贊譽。
1963 年大寨大隊經歷的災害事件在大寨成為全國農村先進典型中起到了關鍵性作用。同年,山西省委發出全省人民向大寨學習的號召。1964 年1 月,陳永貴在人民大會堂作關于大寨經驗的報告。毛澤東主席在視察南方過程中的多次講話提到農業要靠大寨精神,周恩來總理派農業部部長到大寨考察核實,并總結了 6 條大寨精神。1964 年12 月的第三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一次會議,周恩來總理在《政府工作報告》中專門指出: “大寨大隊所堅持的政治掛帥、思想領先的原則,自力更生、艱苦奮斗的精神,愛國家、愛集體的共產主義風格都是值得大大提倡的。”[7]
大寨的事跡經過中央媒體《人民日報》和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發布“大寨之路”“學大寨、趕大寨”等相關通訊和社論的傳播,大寨作為社會主義先進集體和依靠精神建設貧困山區的好榜樣從此被建構起來,參觀訪問大寨的國內外賓客包括高級政要絡繹不絕,全國隨之掀起了轟轟烈烈的“農業學大寨”運動。
從結構—過程分析角度看,大寨這一農村典型之所以被樹立起來,既包含了結構因素,也有被社會建構的過程。大寨典型的原型結構是: 特別的村莊精英、特別的農民群體、特色的村莊、特殊的事件。而大寨典型的社會建構過程則是: 特殊的時代需要→地方政府的塑造與推動→原型的參與和響應→中央政府的認可→中央媒體的建構與傳播→精英和大眾的支持。
在大寨典型的原型結構中,陳永貴無疑就是那位特別的村莊精英,他以超凡的精神、毅力、能力和智慧,領導村莊農民團結起來、自力更生、艱苦奮斗。他的品質和事跡是真實的,也是特別的,具備成為典型的特征。構成典型主體的因素是大寨村的農民群體,之所以說他們是特別的,是因為他們確實具有樸實、忠誠、團結和艱苦奮斗的特質。他們的這些特質或許是其他地方的農民難以通過學習就能達到的,可能正因如此,很多地方的“學大寨”也就只能流于形式。也正是在這樣的群體中,才會涌現出陳永貴這樣的精英,陳永貴也才能得到群眾的支持,完成一件件超凡的事業。大寨農民群體所具有的特質是與大寨村整體性的特質分不開,這個村莊的特質既有歷史的,也有自然生態的,以及政治與社會的特質。[8]大寨 1963 年遭遇的自然災害是偶然的、特殊的,但在其成為全國典型乃至聞名于世則具有關鍵性作用,因為特殊的、偶然的事件是權力、媒體和大眾建構的最好素材。人們通常從當下的立場去看待歷史過程,這樣其實不利于理解大寨典型與其特殊的時代之間的關聯。
在“大躍進”和三年自然災害之后,全國上下對農業集體化道路與政策或多或少產生疑慮和困惑,由于糧食危機,廣大農民希望能找到解決溫飽問題的方法和出路。大寨經驗既迎合了中央政府用來增強推進農業集體化政策的信心,同時也符合廣大農民群眾的心理需求。
盡管大寨有著特殊的、典型的社會實踐,但成為榜樣則離不開社會建構過程,這一過程主要有這樣幾個關鍵環節: 第一,地方政府的發現和塑造環節。大寨在成為全國典型之前,地方政府昔陽縣和山西省早已發現并重點塑造和向外推介大寨的典型品質。第二,大寨的響應和參與。在得到政府重視和贊譽之后,大寨人更加積極地響應政府的方針政策,并通過實踐行動參與先進典型的塑造和傳播活動之中。第三,中央政府對典型事跡的認可是社會建構的關鍵。主席和總理的講話和概括,成為大寨典型形成的標志。第四,中央媒體建構和擴大了典型的政治意義和影響范圍。第五,大眾紛紛觀摩大寨意味著大寨典型被大眾接受,標志著一個先進典型已經建構成功。